李阳 孙建军|“五位一体”:文科实验室的高质量发展

2026/03/23

摘  要


文科实验室是新文科建设的重要内容。迈入数智新时代,文科实验室建设进入蓬勃发展期,但也面临多重挑战。当前,文科实验室需要建构有自身特点的实验逻辑和实验研究路径,并在文理交叉融合中凸显文科话语。面向文科更新和转型需求,文科实验室需要打造“五位一体”的能力体系,包括战略能力、管理能力、数据能力、技术能力与服务能力。还需要在深度交流与协作、持续性的投入、与社会实践的嵌连、本土化与国际化融合等方面着力,以新范式、新能力、新路径更好地赋能新文科研究与实践。


文科实验室(也称“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新文科实验室”等)是近年来人文社会科学领域谈论的焦点议题。自2021年12月教育部公布首批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名单以来,我国文科实验室建设进入了新的阶段,特别是近年来一些省份和高校也开始布局推进文科实验室建设,如浙江、福建、江苏等陆续启动了省级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建设,以更好聚焦国家和省域发展战略。可以预测,未来一段时间文科实验室将迎来加速增长期。文科实验室数量的增长对于推动文科研究范式转型和升级、提升文科社会服务能力提升、创新教育理念与教学模式、培养创新型复合型文科人才等具有重要战略意义。但在“文科实验室热”的大环境下,仍然有一些“源”问题需要静下心来进一步审视和思考,实验与文科研究的内在关联与新时代建构路径需要开展更充分的学理解释和理论阐释。实际上,文科实验室在其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问题是实验逻辑和理念在文科科研实践创新改革中不断嵌入的结果,其中既有顶层设计,也有“摸着石头过河”。数智时代的到来丰富了文科实验室的发展内涵,但也对文科实验室的成果产出和价值定位提出了新的挑战。因此,在数智时代环境下,文科实验室的知识体系应如何建构,发展路径应遵循何种标准和范式,仍然有待进一步从政策、现状、需求等角度综合思考和建构。本文结合文科实验室建设实践经历,梳理文科实验室建设的若干关键理论和实践命题,希望相关观点能够为新时期的文科实验室建设提供一些思想指导和实践参考,以更好促进文科实验室迈向高质量发展新征程。

一、文科实验室建设的缘起与兴起

实验室的传统可追溯到17世纪,当时与炼金术密切相关。从科学活动变迁的角度看,实验室总体上经历了“制造知识”(实验科学确立)、“应用科学”(科学生产的普及化训练)和“培育创新”(推动新科学发展)三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在这一历史发展进程中,自然科学占据支配地位。当然,文科本身也有实验室的传统和“基因”。文科实验室最早可追溯到1879年的德国心理实验室,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开始受到普遍关注。21世纪初,随着定量方法在文科领域的广泛应用,文科开始日益重视实验研究和实验教学,但相关方向只是作为一个相对孤立的“实验系统”而存在,其影响力也非常有限。受数字化、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环境的影响,人文和社会的一切素材不断被“计量化”和“计算化”,数字人文、计算社会科学等领域迅猛发展,尤其是受一系列“数据革命”“信度革命”等的影响,传统的文科知识创造与生产方式逐渐发生变革,文科开始聚焦大规模的实验研究,而这种方式与传统文科研究相比总体投入更大,对资金、人力、物力、计算或实验平台等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此背景下,文科领域的实验越来越有必要作为一种集成大体系和大系统而存在,即战略性、综合性的研究平台,以更好实现学科交叉、团队合作、资源共享、成果共享和战略服务。

我国文科实验室的建设经历了多个发展阶段。早期一些高校推动建设了一批以教学和人才培养为主要导向的实验教学平台,如1955年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成立之时建立的新闻摄影实验室,这一时期的实验教学平台总体上比较零散,不成系统。2004年,教育部印发《2003—2007年教育振兴行动计划》,提出实施“高等学校哲学社会科学繁荣计划”,“重点建设一批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等。2005年以来,全国范围内推动建设了国家级实验教学示范中心,而文科领域以经济管理、新闻传播、法律、心理、艺术、考古等方向为主。部分高校探索建立了文科综合教学实验中心,但主要还是遵循理工科传统实验室的建设思路来开展工作,即过多重视专业技能的训练而忽视了人文素养培育。长期以来,我国文科科研和教学组织的“小”“散”“弱”现象比较普遍,单打独斗式科研模式和灌输型教学模式已经不能满足新时代文科繁荣发展和复合型人才培养的需要。当今社会,文科的发展速度、发展复杂性、多变性早已超越了个人或单一组织系统的理解范畴。孤岛化、应急性的研究不能完全满足时代之需、回答中国之问。为此,2018年教育部启动“新文科”建设,推动传统文科科研更新和教育创新。2019年4月,教育部启动“六卓越一拔尖”计划2.0,旨在培养各类卓越拔尖人才,新文科建设工作组也正式成立。《教育部社会科学司2020年工作要点》提出,要启动高校文科实验室建设,以推动研究方法创新和学科交叉融合。2021年12月,教育部公布首批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名单,标志着文科实验室进入新的发展阶段。自此之后,全国各大高校积极响应,开始陆续推动文科实验室建设,文科实验室如雨后春笋般涌现。2024年5月17日,北京大学等30所首批入选的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组成了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联盟,以加强各文科实验室之间的沟通与协作,构建一个活跃、紧密的合作网络,进一步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创新与进步。目前,该联盟形成了针对实验室研究进展、人才培养、基础建设等的简报制度,建立了内部交流和对外宣传机制,以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向纵深化、系统化发展。

总体来看,全国范围内文科实验室建设的兴起,反映了数智时代新文科发展迈向“大集成体系”的趋势。现代意义上的文科实验室正在从以教学为核心的传统模式转向以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为核心的现代模式,是一个涉及科研创新、教学与人才培养、社会服务等多维度的复杂系统工程。作为一种新型高质量创新平台和实践空间,文科实验室正在成为重要的国家战略力量。当然,我国文科实验室建设在取得显著成绩的同时,也存在一些问题,如起点低、集群效应弱、学科发展不平衡、重理论轻实践、软硬系统重复建设等。因此,如何有效推动文科实验室发展,使其更好地服务于新文科建设目标,是当前的紧迫任务。

二、文科实验室的实验:从借鉴到建构

实验是一种科学的研究方法和手段,而实验室则是强调实验活动的一种社会组织和科研组织。尽管实验方法来自自然科学,但文科领域一直在借鉴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来探索心理、社会、经济等问题,如现代社会科学实验在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首次亮相,主要采用随机分配来观察干预效果。其中,基于物理场景的实验室实验在社科领域是否有效经历了漫长的讨论,外界甚至对其不具备真实世界的相似性、存在伦理问题等产生怀疑。然而,正是这些摸索和尝试为后来的文科领域实验和实验室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发展至今,实验不再是理工科的“专利”,实验也不局限于“瓶瓶罐罐”,它涉及多种多样的专用设施和实验装置。语音设备、脑电仪、眼动仪、VR虚拟现实一体机、服务器等已然成为文科研究的重要设备支撑。同时,由于文科的实验对象多元化,相关实验方法也开始多样化。例如,《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中收录的条目“实验室实验”,就是从心理学专业角度来撰写,认为它是“通过对实验条件和研究变量进行严格的控制来探索变量间的因果关系”。再比如,管理科学与工程专业的条目“仿真实验研究”介绍,它是一种“用软件模拟实验条件,利用数学模型在计算机上模仿实际的管理现象发展变化规律的过程”。总体来看,在学科边界日益模糊、数智技术泛在应用的当下,与实验相关的设施、范式、方法、路径等已然在各个学科铺开并相互借鉴。目前,很多实验方法的基本逻辑在理工科和文科领域具有相通性,仅仅在应用层面存在一定的研究设计和分析范式差异。

当然也需要指出,一方面,文科研究实际上可以不依赖于实验,通过理论思辨、经验总结、调查研究、案例分析、话语分析等方法,也可以得出重要结论和思想启示。另一方面,也不是所有的文科研究都需要通过组建实验室来开展,一些个体和团队的量化研究和数据驱动研究也可以在没有实验室的条件下进行。而文科实验室作为一种新型的科研创新系统,其本质上是为了推动传统文科研究与新兴数字技术的结合,从有组织科研视角进一步补充和拓展传统文科研究体系,增强当代文科研究的创新性和社会价值。文科实验室需要凸显“实践”这一核心特征,即通过实验室空间的物质性力量、研究模式框架等开展知识创新的实践生产活动,进而产出具有前瞻性、应用性的标志性研究成果。因此,文科实验室的逻辑前提是那些需要且可以开展大规模实验的研究领域和场景方向,而不是要去颠覆、替代传统的文科研究。

从对比的角度看,文科实验室与理工科实验室的实验既有联系也有区别。从共性上看,两者的实验都强调研究的科学性和计算性,并特别重视数据驱动和技术驱动。同时,文科实验室本身也可与理工科实验室开展实验合作,在交叉领域共同呈现卓越成果。从差异来看,理工科实验室面对的是自然现象和问题,而文科实验室面对的是人文和社会现象和问题,研究问题、研究对象的差异决定了两者在实验范式上存在差异。相比而言,文科实验室更强调人文素养的培养。在可重复性和可验证性上,理工科中诸如“小白鼠实验”之类的探索,往往能够更好更严格地控制相关变量、排除干扰因素,而文科面对的场景往往弹性和可变性较大,如文化制度差异就可能对社会预测等带来很大干扰。

总体上看,文科的实验有着自己独有的特征,既借鉴融入了理工科的实验路径,又结合文科特点建构发展出专门的实验能力体系。从实验演化和数智时代环境的视角来看,我国文科实验室建设当前已进入了全新的“数智化实验”摸索期,即强调数据思维、智能技术应用、跨学科协作理念等在文科实验室建设中的运用,以新范式、新能力、新路径更好赋能新文科研究与实践。目前来看,文科实验室主要有设备型实验和数据驱动型实验两类实验范式,前者强调通过先进的设备、装备和仪器来开展研究,如心理学的脑电技术与人类行为、信息资源管理领域的眼动追踪仪与信息行为等;后者强调通过数据的搜寻来搭建数据库平台或知识库,进而借力系统仿真、大规模计算、知识推理等分析技术来完成基于数据的特征分析、知识挖掘、规律发现和发展预测。两个实验范式常常可以混合使用,以更好解决文科领域的复杂科学问题。

三、文科实验室的学科交叉:共通融合的“先锋队”

早在1962年,普赖斯在其著作《小科学,大科学》中就正式提出了“大科学”(Megascience)的概念。大科学的一个核心特点就是学科交叉合作,因为知识融合是知识协同和知识创新的基本动力,不同学科之间的观点、方法、工具等的整合能够产生新的洞见和理论,进而促进复杂问题的解决。从实践情况来看,文科对理工科外部知识的融合强度正在提升,知识来源的学科多样性也在不断丰富,但在竞争与融合逻辑、“书斋式”孤立态度等的影响下,文科的发展仍然封闭在各自学科领域之内,总体学科交叉度仍然不高。

而今,数智思维和技术的广泛应用有望进一步推动文科领域学科交叉发展,而文科实验室作为大科学时代文科大规模、大尺度跨学科合作的专门性科学计划,理应成为文科学科交叉的“先锋队”,打破学科藩篱的“行动者”。实际上,学科交叉也是文科实验室建设的内在要求。文科实验室的交叉建设,可以充分推动人、组织、数据、方法、技术、设备等的联合与交互,进一步创新科研组织方式,进而实现跨学科研究和交叉创新,也能培育新兴交叉学科,形成新的学科增长点。过去的学科交叉以文科内部为主(如起源于牛津大学的PPE,即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的“三位一体”),文理交叉比较少见。由于“文文”交融本身仍然是文科领域的内部问题,因此,下面主要针对文科实验室建设中的文理交叉问题展开讨论。

教育部社科司在首批文科实验室申报通知中提到,所在高校在“文理交叉融合”“科研改革创新”等方面需有明显成效。文理交叉本身是一种寻求共通、互补、融合的智慧之路,意味着在文科实验室建设的相关研究和实践过程中,要将文科的人文关怀、理论深度与理工科的科学方法、技术手段相结合,其意义体现在多个方面。在问题域方面,文理交叉可以催生出更多的研究问题,从文理交叉的学科视角审视新的场景和问题,形成更全面、深入的理解和设计方案。同时,还可以启发新的创新思维,更好更系统地建构出相关特色概念和理论框架。在方法论方面,传统文科研究以定性研究、文本分析、历史比较等方法为主,尽管现在量化方法论已经普适化,但文科实验室仍可以更多学习理工科的实验设计思维、问题解析思路以及相关前沿的工具和软件体系,并在此基础上结合文科特点形成文科自主的方法论体系。在数据资源方面,传统文科的大数据思维不够,通过文理交叉的方式,理科可以为文科提供更多的实验数据、实体世界数据、业务数据等,进而更好支撑文科的全数据探索,进一步增强文科从相关到因果的跨越,也可进一步丰富文科数据基础设施体系的建设。在交叉团队建设方面,更多不同学科的相关研究机构、高校和企业可建立合作关系,共同开展文理交叉类的研究项目,进而组建出包含文科和理工科背景的交叉团队,通过协作交流促进知识和技能的互补。

当然,文科实验室的建设仍然要遵循文科本身的特点和特色,文理交叉过程中要特别注意以下问题:一是明确研究方向。要基于文科的初心和使命,专注于文科领域的场景和问题,确保研究主题和研究问题与人文关怀紧密相关,关注社会文化、价值观念、人类行为等。比如,在一些文理交叉的研究中,科技成果的应用不仅要追求技术上的可行性,还要考虑其对人的影响,体现伦理道德、社会责任和人文关怀。二是学科交叉融合中的主位。确保文科在文理交叉中处于主位和核心地位,要不断将文科的理论和方法应用于跨学科研究,进而通过跨学科课题和项目,展示文科在解决复杂问题中的独特价值和作用。要进一步将文科研究成果转化为社会服务,如参与公共政策制定、文化遗产保护、社区发展等,对科技发展带来的社会变革提出深刻见解,为政策制定提供科学依据等。通过以文科为核心主导,以理工科等为支撑,充分展示文科研究以及文理交叉研究的现实意义和社会影响力,增强文科在学术界、产业界乃至社会大众中的地位。三是增强创新型人才培养中的文科元素。新文科的重要目标是培养既具备深厚人文素养,又具备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从文科实验室建设的角度看,要建立起以文科为基础的跨学科人才培养模式,通过数据平台、交叉课程、交叉创新项目、跨学科实践服务等途径推动交叉创新型人才培养,注重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文化理解力、表达能力和跨学科实践能力等,使得学生能够适应快速变化的社会和职业环境。

四、文科实验室的能力体系建设:一个系统工程

能力建设是组织价值体系优化和升级的关键。数智时代的文科实验室综合水平提升离不开硬件软件各方面的综合能力建设。为进一步推动文科实验室成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文科实验室需要重视新型能力体系建设,以提升文科实验室服务效率和质量水平。结合教育部等关于文科实验室筹备建设、运行管理、考核评估等方面的要求,文科实验室建设需以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三大体系”建设为目标导向,重视五大维度的动态能力建设,包括战略能力、管理能力、数据能力、技术能力和服务能力(见图1)。其中,战略能力发挥领航作用,是实验室特色打造、品牌建设和信任体系建设的关键;管理能力是提高实验室运行效率的关键,反映的是实验室体制机制建设水平;数据能力与技术能力是实验室开展创新研究的内部驱动力,也是数智时代文科实验室的核心竞争力;服务能力则是文科实验室价值实现的路径,是实验室竞争优势保持的关键。文科实验室“五位一体”能力体系可作为数智时代文科实验室高质量发展的一种工具或框架,更好地用于指导和优化实验室内部的能力(单元)发展和管理。


图1 能力体系框架图

(一)战略能力:使命驱动下的特色挖掘与亮点打造

战略能力强调实验室的战略服务意识、价值认知和信任体系,实验室宏观层面的特色定位挖掘、品牌建设等与其密切相关。一个成熟的文科实验室往往是在对特定重大社会议题的学术和价值关切下形成的创新性学术社群。在这种使命驱动下,文科实验室在科学研究、学科建设、社会服务和人才培养中形成独特优势,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区域经济发展以及行业关键技术问题等展开建设。从文科实验室建设宗旨来看,教育部相关申报说明提及要“提升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原始创新和‘四个服务’能力”,“探索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重点实验室建设之路”等。

从大理念上看,文科实验室建设须凸显本土特色和中国经验,即实验室搭建的理论、积累的数据、打造的产品、建设的机制和模式等,都应体现出中国气派和中国特色,要立足于中国的社会经济现状和文化传统,区域和行业发展的实际需要,服务于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如在经济领域,伴随着中国取得巨大经济发展成就,与之相关的经济学思想、经济理论逻辑和实践规律本身就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伟大命题和自主知识体系。当然,文科实验室建设也强调国际化发展和国际交流,因此,在中国特色的基础上要瞄准国际学术和实践前沿,积极吸收和借鉴国际上先进的理念和做法,以更好地参与全球治理和国际合作,不断提升我国文科实验室的国际话语权和传播力。

从研究领域上看,文科实验室往往是基于某高校的优势学科或高影响力科研团队来整体布局。教育部的通知也提到“应为所在学校的优势或特色学科”。从目前公开的省级以上文科实验室名称来看,相关实验室研究主题涉及文化传播、金融治理、教育管理、社会治理、健康治理等多个方面。以江苏省文科实验室为例,2024年6月,江苏省首批立项建设了11个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包括重点和培育),研究主题包括数据智能与交叉创新、中华文明、金融科技、青少年教育、语言科学、未来媒体与国际传播、制造系统数智管理与低碳运营、大食物安全治理与政策智能、健康治理、中国文化传承与数智创新、食品安全与国家战略治理等。这些文科实验室都是基于不同方向的(数据)资源优势和特色学科来搭建的跨学科复合型联合体,各实验室凝练的研究方向也具有鲜明特色和显著优势(其中一些则有典型的文理交叉特点),这种以特色科研打造科研特色的模式,对于取得原创性高水平科研成果具有重要意义。

目前来看,我国文科实验室建设在理念特色、领域特色等方面已经有了一定的探索和实践,但还要进一步明确自身的建设理念、功能定位、使命和愿景。同时,我国文科实验室在科教融合、人才培养模式等方面仍然处于起步阶段。文科实验室既是一个独立系统,也是一个嵌入到高校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中的重要子系统。因此,如何将这种“新资源”有机嵌入学院、学校以及整个社会系统,是未来文科实验室特色化建设、品牌化建设考虑的重要方向。

(二)管理能力:以体制机制创新塑造内生竞争力

文科实验室是文科科研创新的重要平台,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组织机构,且实体化运行。教育部相关申报通知中提到“原则上为学校相对独立的二级实体研究机构”。目前,文科实验室是作为一种新的组织样态而存在,因此,需要从顶层设计出发,对文科实验室发展进行体制机制层面的规划和引导,以更好激活实验室交叉创新的研究潜能,保障科研成果的质量与效率。教育部于2023年12月印发了《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建设与管理办法(试行)》,从管理职责、立项建设、运行管理、经费保障、考核评估等方面进行了规范说明。部分省份也专门推出文科实验室管理办法,如浙江省于2024年8月印发了《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建设管理办法(试行)》,从组织管理、立项管理、运行管理、课题管理、经费管理、评估管理等方面制定了基本规范和指导意见。文科实验室体制机制创新是促进国家和省级文科创新发展的重要路径。作为文科实验室本身,也应构建一套创新体制和机制。教育部相关申报说明也提到,要“形成建设标准和管理范式”“积累建设运行经验”等。


目前来看,文科实验室建设可考虑主要从两个方面推动体制机制创新。一方面,推动管理体制创新。构建完善的实验室组织架构,实行实验室主任负责制,同时聘请领域著名科学家、权威专家等,共同建立完善的学术委员会和管理委员会。学术委员会负责实验室的学术研究决策和战略发展咨询,而管理委员会负责实验室的日常运行管理。在实验室队伍方面,建立全职科研人员、兼职科研人员、实验室管理人员等多元化人员管理模式,持续优化人员结构和规模。在具体治理架构层面,目前比较典型的有南开大学经济行为与政策模拟实验室的“Y”型治理架构、合肥工业大学数据科学与智慧社会治理实验室的“鱼骨”型治理架构等。另一方面,推动运行机制方面的创新。可根据实验室的特点,建立扁平化的运行机制,既包括基本的资源整合机制、资源管理机制、经费管理机制、科研仪器设备管理机制、成果激励机制、安全管理机制等,也包括与实验室高质量发展相关的(数据)开放共享机制、成果发布机制、学术交流机制、协同育人机制、社会服务机制等。同时,为了保障文科实验室的高效运转,还需要建立相关管理规章制度。

(三)数据能力:以数据资源为保障激发创新活力

进入大数据时代,文科的科研创新方式和成果愈加依赖于各类数据资源的支撑。科研文献总量的增加、传统文科相关资料素材的数字化等使得文科领域的“数据资源保障”成为一个新兴独立的实践命题。在新文科导向下,数据资源是数智时代文科实验室发展的重要资产和新动能。教育部相关管理办法中提到,“具有满足研究需求、长期积累、来源渠道稳定的必要数据资源”。实际上,从数据资源的角度看,文科总体上经历了有限样本、小数据、大数据与智慧数据的发展历程。目前,大部分文科实验室都有自己的特色数据资源积累。数据资源积累是一项基础性工作,很多智库研究的实践表明,缺少对领域的认知和相关数据资源的积累,单纯依靠临机的数据获取无法做到及时性、精准性、针对性的研究分析与预测。文科实验室就是要在专有领域进行积累,形成独树一帜、海量且有巨大价值的数据资源,促使相关数据中心成为文科数据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数据资源的来源来看,文科实验室主要有四种数据资源建设路径:一是团队和学校供给。高校集成多家力量组建而成的文科实验室,其数据资源首先应考虑汇集校内相关科研团队以及各院系的人文社科数据资源,并进一步促进各类数据资源的开放共享,使其成为服务学校乃至其他高校人文社科发展的通用资源。二是开放渠道获取。在数智时代,很多设备或仪器已经拥有了实时感知采集大数据的能力,甚至一些实验室也在积极推动监测系统的开发。因此,获取开源大数据是文科实验室的重要路径。三是数据购买与交易。随着数据交易和数据要素化市场建设的兴起,文科实验室可以在综合考虑数据需求、数据产品特性、数据安全合规性等因素的基础上,采购一些行业企业的高价值数据,以服务于复杂的科学研究。四是众包数据采集。对于文科领域中一些特殊研究例如家谱族谱研究等,可以充分利用现在流行的众包模式,积极汲取那些“深闺”中的文科资源。在此基础上,依托自建和多渠道集成的数据资源,积极建立相关数据中心,推动各类专题特色数据库建设与服务平台建设。

数据质量、数据产权与安全也是文科实验室需要重点考虑的内容。一方面,应按照高标准推动高质量数据资源建设,重视数据资源的准确性、完整性、一致性、可靠性、开放性等,建立数据质量评估与监督机制。当前,数据环境变得更加复杂,特别是AIGC的到来,使得网络上的各类数据资源真假难辨、人机难辨,这对获取数据的质量提出了更加严格的要求。另一方面,除了基本的数据安全能力建构之外,还需要注意数据的特殊性管理。由于文科领域的数据常常与政治、意识形态等密切相关,因此,应针对文科领域的特点建立分类分级制度,对关键领域的数据资源进行专项管控。

(四)技术能力:以数智技术创新实现提质增效

技术手段是人类能力增强和延伸的关键,对技术的依赖使得人类具有了典型的代具性特征。从这个角度看,人类的演进实质上是一种以技术和工具为中心的演进,而数智化技术作为新的生产工具体系,正在深刻影响文科领域的知识生产流程,掀起新一轮知识革命。教育部在文科实验室管理办法中专门提到:“能够自主设计开发建设相关数据库和应用软件,数据分析、处理和研究能力独树一帜、体现创新。”尽管在跨学科快速发展情境下,很多技术和方法已经开始通用化,但文科实验室仍然需要研究开发符合文科特点、符合实验室研究特色的技术、方法、软件和工具体系。在数智化环境下,需要充分借力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手段来进一步探寻复杂社会环境下的新现象、新问题,进而形成标准化、集成化、可延展的服务和产品。从相关实践看,例如,苏黎世大学国家经济实验室的重要贡献之一就是开发了实验经济学软件Z-Tree,为实验经济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工具和平台。再如,麻省理工学院MIT媒体实验室的城市科学研究组主攻高级仿真和增强现实技术,研发了3D的AR平台“CityScope Andorra”,通过模拟城市场景更好支撑城市管理决策。我国文科实验室也致力于推动技术方法体系的创新,搭建实验室基础设施体系。如南京大学数据智能与交叉创新实验室推动数据互证方法体系的构建与应用,积极打造人文社科计算服务体系(算力中心)、人文社科数据资源导航平台(数据中心)、人文社科模型工具平台(方法中心)等,建设了全国科学家流动、学科交叉地图与交叉创新等专题特色数据库和服务平台,助力开放共享、协同高效的一流哲学社会科学基础设施体系建设。

当前,科学研究第五范式AI for Science(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逐渐兴起,这种范式强调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加速对自然和社会规律的发现。目前,在文科领域,AI for HASS新范式(HASS是指Humanities,Arts and Social Sciences)也逐渐兴起。特别是在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大模型影响下,AI技术被不断运用于人文社科研究场景的数据处理、信息抽取、因果发现和因果效应估计等,以更好实现内容挖掘、知识发现、预测率提升和研究成本控制等。不仅如此,在传统的文科定性研究方法中(如内容分析法),大模型也正在积极为其赋能,加速相关内容编码、素材数字化、主题抽取等研究和分析过程。在服务层面,很多文科研究机构不断开发大模型服务平台,推动一种可交互、可感知的服务。这种全新的技术逻辑在某些方面的确提升了文科研究与服务的效率和效能,但并不是万能的。大模型的分析和服务常存在准确性不足、专业和泛化难以平衡、创造性和艺术性有限等问题。因此,文科领域在积极借力新兴技术的同时,也应持谨慎客观态度。特别是文科实验室这种持续强调计算和数据能力的组织,需要贯彻好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统一的基本理念,即在借力新兴技术和工具的同时,重视将专家知识、社会规则、公众需求等与技术进行智慧融合,实现技术与人文的协调共生。

(五)服务能力:发挥综合效应,释放多维价值

科学研究、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是高校实验室的三大基本职能。从“大学—产业—政府”的三螺旋理论出发,文科实验室恰恰可以发挥其综合性的纽带作用,基于“科研—教育—创新”的三螺旋逻辑建构出“体悟知识—深入研究—创造成果—社会应用/商业转化”的全链条价值实现路径。教育部在相关管理办法的“立项建设”强调,“主动服务国家战略”“成果转化渠道畅通,服务成效显著”“具备社会服务条件,在资源共享、信息互通、国际交流方面有较好基础”;而在“运行管理”中又提到,要“有组织地持续深入开展系统性研究和决策咨询研究”“重视科学普及,有条件的要面向社会公众特别是学生开放”等。在数智化环境下,不同文科实验室应基于实验室特色领域和研究阵地,积极打造特色化的价值实现路径,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和公共文化建设,积极培育数智型、交叉创新型新文科人才。

目前来看,以下几个方面的价值实现路径值得建构:一是促进文科实验室的数据资源更好融入数据要素市场和数字经济建设之中。在新文科背景下,数智化正在加速文科科研与数字经济的融合迭代。文科实验室应积极推动实验室的关键数据资源和优质数据资源参与到社会生产活动中,通过促进数据流通实现数据的资产化和资本化,进一步提升数据的经济价值和文化价值。二是进一步凸显智库服务功能。文科实验室需要承担起决策咨询功能,积极为政府和相关机构组织提供科学、客观的建议和方案,更好支撑行业产业高质量发展,进一步凸显“应用”属性。结合具体文科场景方向,可以推动智库系列报告,甚至孵化一些产业产品。当然也需要指出,无论是“数据”还是“服务”,一些文科研究的价值体现往往具有长期性,更像是一个“冷板凳”式的价值积累过程。因此,文科实验室建设需要立足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的初心和使命以及特征,并坚持长期的发展定力。如很多人文社科数据的短期积累价值较低,如果能够长期积累,动态更新,价值就慢慢显现了,也就逐渐可以形成品牌特色。三是要促进实验室成果与教学和人才培养的融合,同时重视面向社会大众。文科实验室是高等教育改革、教育强国建设战略的重要内容,承担着培养具有创新思维和实践能力的新时代复合型文科人才的重要任务。文科实验室独有的数智化基础、学科深度交叉融合等优势可以在文科人才培养创新改革方面发挥示范引领效应。大部分文科实验室集成了学校的多方资源,这些资源集成后反哺高校教学和人才培养。文科实验室可以将科研成果转化为教学资源,促进相关知识发现和创新与课程教学内容、教学实践等融合在一起,特别是在AI与教育教学兴起的当下,这种路径尤为重要。文科实验室的开放对本科生、研究生的实践能力和创新能力的培养也具有重要意义。因此,应充分利用实验室的资源,向教学靠拢,促进新时代人才培养创新。目前,很多高校推出AI核心课程体系,如南京大学推出“1+X+Y”三层次的“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程体系”。南京大学数据智能与交叉创新实验室积极推动实验室科研成果与AI课程的融合,建设若干门面向交叉创新型文科生培养的人工智能课程。另外,文科实验室还要重视优质资源的社会开放和共享。可以以科普服务等为重心,积极将实验室特色研究成果以科普等形式进行宣传,这既有利于提升文科实验室的社会影响力,也可以更好通过优质资源的开放支撑学习型社会背景下的大众终身学习。

五、小结与展望

文科实验室仍然是一个新事物,本文立足于数智时代的基本背景和理念逻辑,对文科实验室的若干关键问题进行了较为系统的分析和思考,在梳理文科实验室缘起与兴起的基础上,对文科实验室的实验逻辑和学科交叉两个目前讨论较多的议题进行了解析,基于高质量发展理念提出并分析了文科实验室的能力体系建设问题。目前来看,文科实验室应充分把握宏观政策、海量数据、智能技术、学科交叉等方面的新机遇,不断扩大研究视野,综合经济视角、社会视角、人文视角等,面对物理空间、人类社会、信息空间的三元世界,积极开展全新的新文科探索与实践,提升现实服务力和贡献度,不断建构中国特色自主知识体系。

第一,促进不同类型文科实验室交流与协作。在尊重各学科特色和新兴学科发展规律的基础上,进一步促进不同领域不同类型的文科实验室的交流,促进多元创新主体的深度合作。例如,为了更好激活不同文科实验室的实验资源,从整体上布局各校文科实验室的基础设施建设,建立文科实验室基础设施清单体系,推动基础设施的共享与协作,提升实验室基础设施利用率。在学科交叉方面,可以通过推动学科交叉相关工具包、工具箱、启发性网站的建设,为文科实验室的交叉创新研究提供文章、工具、方法论、知识体系、案例等多维参考,以实现更高效、更深入的学科交叉探索。

第二,对文科实验室进行持续投入。与理工科相比,当前,我国文科实验室的总体投资力度较低。实际上,文科实验室的数据、平台等也需要长期维护,只有将其维护好才能更好地支撑科研创新。因此,文科实验室需要建立多元化可持续的资金保障机制。一些条件好的文科实验室应积极打造“自我造血”能力,在经历一定的资助周期后,可以通过吸引资金支持、承接专项项目等方式来实现实验室自力更生,进而形成一套可推广的建设方案,充分发挥示范和引领作用。

第三,促进实验室实验与社会实践相融合。新文科需要面向实践并服务实践,因而要积极推动文科实验室的“实验”与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实践”相融合。文科实验室应通过深化政产学研的协同创新,搭建校企合作平台,更好对接社会需求,推动实验课程和实验项目的设置,培育新文科视域下的新质生产力新型劳动者队伍。

第四,促进本土化与国际化相融合。文科实验室首先要做到扎根中国大地,彰显中国话语特色,这是构建中国特色自主知识体系的“坐标点”。在此基础上,文科实验室的国际化对于提升我国在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国际影响力和竞争力具有重要意义。目前,可以在国际人才聘用、国际数据资源合作、国际科学计划与科研合作交流、国际标准建构等方面积极着力,通过一系列保障措施和行动,争取在一定周期内推动我国建设成若干个国际领先的文科实验室。

总体来看,文科实验室是新文科建设的重要抓手和关键载体,其发展虽然不如理工科实验室悠久,但在数智化环境下迎来了蓬勃发展期,在学科交叉、服务国家战略、人才培养等方面展现了新作为。当今时代,文科正在以一种新的姿态开启新征程。特别是AI等新技术带来的全新的人类思维、语言、文化和社会问题的变化,需要文科去思考并顺势而变。当然,文科实验室建设不能“赶风潮”,仍然要坚持凸显人文精神,促进科技与人文的智慧融合,通过新范式、新能力、新路径的建构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


   (转载自东南学术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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